15/05/2012

一份在記憶深處的感動

過年時回到老家,得知村莊最後一座煤礦關閉,心中湧起一股莫名的失落。雖然我不常回去,婇腄涼轵但也曾一度以產煤的老家村莊為榮。童年的老家,大大小小的私營煤窯,林立於各座山頭。竹棚和木板、石棉瓦和油沾布搭建的簡易房舍,和山腳下磚瓦結構的鄉鎮煤礦建築,遙相呼應,站成當年一道記憶難忘的風景。如今不見煤場昔日熱鬧的場景,稀稀拉拉剩下幾棟破舊的沒有拆除的建築,還有那幾座無法清理的堆積如山的煤矸石場,寂寞地站立在空蕩蕩的山谷間,頗為令人感喟曾璧山中學
山上的小煤窯,屬於合夥性質,人工挖掘,各個分工。和大煤礦一樣,小煤窯在下井前也開個小會,計劃當天採多少煤,掘進多少米,會碰到什麼樣的問題,都會一一討論。在小煤窯只上白班,早上九點鐘下井,下午三四點鐘下班,再沖澡回家做些地裡的農活。而用的也是最普通的工具,小鐵鎚加小鐵鏟鑿煤,雷管炸藥爆破岩石,松木支撐洞內結構,水泵抽取地下水。開採條件相對劣勢,在狹窄的採煤洞口處,有時僅能容納一個身體趴著或者跪著採挖,把煤砒和煤炭分類裝在竹筐里,用結實的細麻編積起來的粗繩鞭,一頭挎在肩膀上,一頭的鐵勾子系在裝滿煤塊的竹筐里,從井下一筐筐的拉到洞口下方。小煤窯洞口上面係有一鐵鈴鐺,連著洞外,只要下面的人輕輕一搖,鐵鈴鐺就響起來,然後洞口上面的人就雙手開始搖動搖臂車,一筐一筐的搖上來。煤砒是不能用的,是一種岩石,煤層就生長在煤砒的夾層裡。不用的煤砒倒在煤矸石堆邊,煤就堆放在煤場裡。
在小煤窯,一天下來的活兒,累得是腰酸背疼,肩膀上也會映出一道道深深的勒痕。況且在井下作業,隨時要面對瓦斯突出,以及地下穿水等突發事件,在黑暗中尋找光明是當年他們真實的寫照。從井下上來,滿臉黑乎乎,只能看到兩顆眼珠子在打轉。從鼻孔和吼嚨嗆進去的灰塵,連吐出來的痰也是黑的,所以老家做煤山的人,一般都喫茶樹油和菜籽油,不容易得矽肺。小時候白天去煤砒山上撿拾煤塊,膽子大些的孩子,也可以跟著大人的背後,下到離洞口不遠的地方看他們怎麼拉煤。年紀太小不讓,裡面雖然手電筒照著,但黑乎乎的著實讓人害怕。
與小煤窯相比,公社煤礦都比私營小煤窯優越。公社煤礦有專門的食堂、專門的澡堂,還有一些職工宿舍。當年它的煤場四周,設有高高的圍牆,和一道專門進出放行的鐵大門,門衛每天看守著,免得撿煤渣的小孩子們偷跑進去偷煤。有煤車進來拉煤時,門衛就跑去打開,平日里就關著,只留一道小門供職工上下班通行。在那個年代,公社煤礦鋪設著運煤的鐵軌,鋼絲繩電力牽引著上升和下降運煤的大鐵筒,統一發放頭盔和充電瓶式的照明燈,礦井架設著一套完整的通風設備和排水設施,還配有輔井。在三公里之外人民公社所在地的老街郵電所後面,還專門成立了運煤車隊,好幾輛東風牌的大貨車,平日里就奔跑在煤山通往外地的馬路上,和那些小拖拉機相比,顯得威風凌凌。

老家的煤,是生活取暖、做飯的必需用品。出煤的地方,老家稱為“煤山”。大人們去礦上乾活,叫“做煤山”。有在公社煤礦做事的,也有在私家煤窯上班的,但都是為了生計曾璧山中學
老家的孩子,童年放學後除了放牛放羊外,最平常的勞動,就是身上捆一件布圍裙,挑著小簸箕或小籮筐到二公里之外的煤山上,去撿煤粒子或者掃煤渣。運氣好的話,可以在煤矸山上翻撿到很大的煤塊。有時候也帶一個小小的竹篩網,把礦桶底下粘著厚厚一層的濕煤渣,用小鐵片刮下來倒在一邊放在太陽底下曬,等到八成乾的時候,再用竹篩網把混在裡面的小煤砒或小石頭篩選出來倒掉。有些煤砒上還附有一些夾生煤,拿石塊把那些夾生煤敲碎下來也是一種辦法。平日里,可以撿到半小擔也就是二三十斤的煤渣,多的時候可以撿到五六十斤。
撿來的煤,並不全是優質煤。當老屋弄堂裡的煤堆到一定的高度時,家裡就會去公社煤礦挑上一兩百斤優質煤混進去,把煤砸碎,再從後門山上掏回一些黃泥土,泥和煤按一定的比例,再加上水,用個鐵製的圓箍,做成厚圓狀的煤餅。 70年代末的老家,還沒有蜂窩煤的治具,用的全是圓煤餅。燒爐灶時,用鐵鉗把整塊圓煤餅敲成一小塊小小塊,再添加到爐灶裡生火。當年從公社煤礦購煤是要靠本子的,每月每家人口量定量供應,在供應本上寫得是清清楚楚,並不是想買多少就有多少。
年齡大些的孩子,平日里跟著大人到附近的小煤窯去攢點小錢。很多小煤窯在半山腰,山路彎曲陡峭,離山腳處很遠,最遠差不多三公里,運煤車根本無法上得山去,需要靠腳力挑擔。按路程遠近,挑一百斤煤多少錢再付人工。山腳下,每座小煤窯都會擺上一台磅稱,然後有專門一個人守著,每當有煤車到自已的小煤窯拉煤時,喊一聲,大夥就會挑著空籮筐或簸箕往山上沖去,然後挑下來記下每個人的名字。一車煤裝滿後當時就結人工。腳力好的,肩力大的,一天下來也能攢到十幾二十幾塊錢。年齡更小的孩子,就一路屁顛屁顛地跟在大人們的身後,撿拾從煤擔子上掉落的煤塊。
汽車到公社煤礦裝煤也靠人工裝車。只不過,車輛可以直接開到離煤場十幾米的地方,從車身上擱下一塊木板,然後一擔一擔的挑煤上車裝滿。裝車的人力由各生產隊派出,一般都是婦女。每車按裝煤的噸位支付裝車費。平日里沒事就在家呆著,只要有到公社煤礦去裝煤才去。汽車從村口往煤山時,往往會在村里停上幾分鐘,使勁按喇叭,聽到喇叭聲,婦女們就會坐著汽車往煤山奔去。
到了九十年代初,老家的生活水平也開始提高了,小煤窯慢慢養富了一些家庭,村里蓋磚瓦新房的也多了。後來村里的人更是用上了城里人用的液化氣燒菜做飯,不用象過去一樣撿煤渣燒煤炭,年輕人也陸續走了出來,到外面去闖世界。如果你是從老家那裡走出來的人,童年那些撿煤渣,挑煤擔的記憶,並不會因為離開就全部忘掉。相反,那些艱難歲月裡的往事,在心田積存越來越醇香,如開啟一壇老酒,聞上一口,就足以醉了。

與煤情深,遠不止是童年老家的記憶。更主要的是,我的父親曾是一名國企礦山的老電工,早些年已經退休,住回老家。當年省內的礦務局在老家招工,父親和眾多鄉親一起,報名去了離家二百多公里之外的煤礦,在礦務局轄下的礦山做了幾十年的電工。我小時候上學,也有幸在每年的暑假期,上父親的單位去玩。不過,與老家公社煤礦相比,父親所在的煤礦規模超大,職工人數多時達到數千人,而連家屬區一起,總人數差不多達到一兩萬人,家屬生活區、職工宿舍、職工澡堂、礦山食堂、電影院、救護隊、醫院、子弟學校、小火車皮運輸、車隊運輸、還有一些附屬企業,應有盡用,規模就是一個小城鎮。八十年代末,因戶口的關係,我回到父親工作過的地方上學,在職工子弟學校念完初中,高中,然後報考大學。
九六年大學畢業後,我回到父親曾經工作過的礦務局,並在其轄下的一個礦山,做了將近兩年的政工工作,期間更是作為後備青年干部,選送到省煤炭廳進行脫產三個月的工商管理培訓。雖然我一直沒有下過井,但我曾遊走於礦區周圍,無數次用文字用鏡頭捕捉過他們默默無聞的身影。礦工報上,電視台裡,我用筆用心去描述著一群群礦工兄弟們的生活,也寫下他們對煤礦事業的無比熱愛和深情。我一直認為,礦工兄弟是真正的光明使者,從黑暗中汲取光明並給身邊的人帶來溫暖。
也曾經用詩描寫過身邊礦工的生活,記下那兩年在煤礦工作的感受:《我聽見煤誕生的聲音》/寂靜的夜/煤的身影擠進我的夢域/連同風鎬與礦燈的故事/我看見/幽深的巷道/寫滿開拓者挺進的信念/我聽見/暗處的地層/湧動著蘊育生命的聲音/今晚夢的主題/與煤相臥/絕對親切/讓我想起/億萬年前的陽光/與大地一次熱烈的愛情/讓我想起/一位普通的老礦工/站在花白的年齡/與黑色的語言交談/深情的一瞥/煤的誕生/世界便陡增了/一份光明曾璧山中學
雖然當年的文字還不能全部訴說出一個個感人的礦山故事,也無法真正深入並觸摸到他們內心的真實世界。但就是這些身著藍工裝、頭頂安全帽、腰配礦燈、自救器,在深黑的煤面上大掀攉煤的礦工兄弟,從礦井上來後,你絲毫看不出他們的臉上寫有任何的埋怨、憂煩。相反,燦爛的笑臉和豪爽的笑聲,並擁有著陽光般的心態,正是這群可歌可敬的人。可以說,他們有著和我們同樣對未來美好的追尋和夢想,包括生活,包括愛情,包括親情。
離開家鄉好多年,離開當年的單位好多年,但對於煤,那份橫亙在記憶深處的感動,如冬天的爐火,一直閃耀,溫暖不已。

11:27 Écrit par Start each day in a happy way | Lien permanent | Commentaires (0) |  Facebook |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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