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6/09/2011

喜歡蟈蟈的鳴叫

我總以為,中國有詩以來,歌頌鳥獸草木的好詩,都讓《詩經》佔盡了。信手拈來一首,便是絕唱:“喓喓草蟲,趯趯阜螽。未見君子,憂心忡忡”(《詩經·召南·草蟲》)。寥寥幾行詩,便把鳴叫的草蟲、跳躍的阜螽這些小精靈們描繪的活靈活現,躍然紙上,形象而生動,令人過目難忘。難怪孔子說,讀《詩》可以“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”。
詩中的草蟲,又叫草螽、螽斯,北方人稱其為“蟈蟈”、“叫蚰子”。蟈蟈不僅名字多,種類也多,顏色、叫聲各異。我的家鄉在豫北平原,盛產蟈蟈,以秋天為多,名“秋蟈蟈”,叫聲也最響亮。蟈蟈這小東西,是秋天的精靈。當秋莊稼綠滿田野、枝葉蓄滿汁液的時候,蟈蟈蹦跳、徜徉其間,啜汁飲露,“咯吱咯吱”地叫著,呼朋喚友,尋覓配偶,夫唱婦隨,繁衍後代,編制著一派歌舞昇平、生生不息的氣象,彈奏著生命的鳴奏曲,給金秋田疇平添了勃勃的生機。
每讀此詩,我和童年夥伴一起逮蟈蟈的情景便立刻浮現在眼前,歷歷在目,縈縈於心。
逮蟈蟈必先備好盛蟈蟈的籠子和逗引蟈蟈的“幌子”。編蟈蟈籠子是一個精細活兒,據說魯班就是編蟈蟈籠子的好手。可是魯班是幾千年以前的人物,不會應邀給我們編籠子。遠水不解近渴。 “十室之邑,必有忠信;十步之內,必有芳草。”相信編籠子這活兒不會失傳。其實在這方面,鄰居黃大爺就有一手好手藝,他編的蟈蟈籠子,結實,好看,而且呈各種各樣的形狀,似乎很得魯班的真傳。每當放學後,我們幾個小火伴,就會纏著黃大爺教我們編籠子。編籠子的材料是高粱稈,並不難尋。當時,村莊周圍田疇裡很多高粱地,一棵棵的高粱組成的方陣,像古時征戰的士兵成列成行,整裝待發,紅紅的高粱穗恰似將士們手中獵獵的戰旗和頭盔上簇新的紅纓。我們從高粱地裡偷來高粱杆儿,黃大爺把它們麻利地破成一堆寬窄、長短、厚薄幾乎一樣的篾子,一袋煙功夫,就會變戲法似地編出一支漂漂亮亮的蟈蟈籠兒。我很想學會黃大爺的那門手藝,也好在夥伴們面前顯擺一番,誰知,我在把高粱桿劈成篾子的過程中,不小心被鋒利的篾子劃破了手指,血染籠篾,折戟沉沙,半途而廢。心急吃不了熱豆腐,快跑容易跌跟頭。這話不管你們信不信,反正我信!君不見,林立高速公路​​兩邊邊的標語“十次事故九次快”,說得就是這個道理。
所謂“幌子”,其實是逗引蟈蟈鳴叫的東西,恰似山民捕獵山雞時用的“山雞繇子”,是用來引誘獵物上當的。製做蟈蟈“幌子”相對來說比較容易,小伙伴們個個手藝純熟:拿一根吃飯用的竹筷子,一刀兩斷,在方的一截兒的棱上,刀刻一些豁口,把圓的一截兒放在豁口上摩擦,就會發出類似蟈蟈“咯吱咯吱”的聲音。筷子是小伙伴們從各家偷拿出來的。畢竟,任誰也不願意糟蹋“吃飯的傢伙什兒”。
蟈蟈善鳴,被譽為“鳴蟲之首”。南朝人劉孝標《廣絕交論》有形象的比喻:“夫草蟲鳴則阜螽躍,雕虎嘯而清風起”。小小草蟲,和雕虎並駕,其鳴叫之高亢激越,可見一斑。蟈蟈一般在寂靜炎熱的中午時分叫得最勤、最響、最動聽。所以,逮蟈蟈一般選擇在艷陽高照的午後。我和我小伙伴們總是在吃過午飯後,背起書包,裝作去學校上學的樣子,騙過家長的視線,在相約地點----長滿荷葉的池塘邊集合,清點人數和裝備(蟈蟈籠兒、竹筷幌子)後,各自掐一片荷葉頂在頭上,一頭撲進那一望無際的黃豆地裡。
蟈蟈不好逮。逮蟈蟈要有極大的耐心和耐力,心急不得,心躁不得。我們家鄉的蟈蟈通體是綠色的,和大豆葉子的顏色接近,很具隱蔽性,用眼睛很難發現它們。夥伴們大都蹲在田壟裡,頭頂荷葉,不顧汗珠子順著小臉流,聚精會神,側耳細聽,循著聲音尋找。有時,蟈蟈有意和我們作對,遠遠地聽見它們競相合鳴,走近了卻噤若寒蟬,銷聲匿跡。這時,我們事先準備好的“幌子”就派上了用場。小伙伴們拿出“幌子”互相摩擦,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聲音。一些警惕性不高的蟈蟈不辨真偽,隨聲附和,從而引起蟈蟈們的共鳴。我想,大概蟈蟈們也像人一樣,有著在同行面前不甘示弱的本性,如同鬧元宵時村街上請來的兩個戲班子,哪家也不甘服輸。只要有一隻蟈蟈開了頭兒,立馬會帶動響聲一片。我們循聲而去,一找一個準。
蟈蟈不會飛翔,卻有極好的彈跳力。 《爾雅》說:“螽醜奮”。說的就是螽斯善跳。所以,當聽到它的叫聲時,不要冒然行動,要屏住呼吸,躡手躡腳地摸到它的跟前,把兩手攏成簸箕狀,出其不意,猛然扣手,蟈蟈便在手掌心裡了。然後慢慢地將手指收攏,騰出一隻手,捏住蟈蟈身體的上部,放進預先準備好的籠子裡,大功就算告成。如果操之過急,一次不能成功,讓蟈蟈蹦進豆壟裡,那就好比魚兒游進大海、老虎放進深山,驚弓之蟈,草木皆兵,再好的蟈蟈也別想再逮住了,到那時悔之亦晚。其實退一步說,世上果真有賣後悔藥的話,連喝三大碗,悔青了腸子也沒用。有的小伙伴情急之下,用頭頂的荷葉罩將下去,蟈蟈倒是罩住了,但由於用力過猛,結果使好端端、活生生的一個蟈蟈瞬間橫屍豆壟。從此以後,落了個“此曲只有天上有,人間哪得幾回聞”的遺憾結局。
逮到的蟈蟈當然要每天餵養。蟈蟈喜食白菜葉、絲瓜花和南瓜花,而且飯量極大。自從我逮到蟈蟈之後,我家院子裡絲瓜架上的絲瓜花、院牆根的南瓜花,差不多都成了蟈蟈的腹中物。蟈蟈這東西,適應性極強,而且心無城府,隨遇而安。生活在天當房地當床的廣闊空間裡,悠哉游哉地鳴叫;偏安於拳頭大的籠子裡,過著寄人籬下的生活,仍舊悠哉游哉地鳴叫。難怪蟈蟈們一個個養得大腹便便、白白胖胖。這種心態,談不上多麼的良好,卻值得人們深思借鑒。
兒時的我不像現在的我的兒子,每天有做不完的作業。我每天放學回來,萬事皆休,唯一的活兒,是把盛蟈蟈的籠子挪掛在陽光照射到的棗樹的枝椏上,給蟈蟈餵食飲水。之所以如此,據說是蟈蟈鳴叫的聲音不是從口中發出的,是翅膀摩擦所致,太陽光照射地越厲害,蟈蟈的雙翅越乾燥,發出的聲音就越清越、越響亮。開始我不相信,為弄清這個問題,我躲在蟈蟈籠子旁邊,目不轉睛假髮,足足觀看了一個時辰,最終發現確實如此。由不懂到懷疑,由懷疑到質疑,由質疑到深信不疑,量變引起質變,我對蟈蟈的認識有了一個以事實為根基的飛躍。所以,每天放學後,我重複著千篇一律的動作:把盛蟈蟈的籠子挪掛在陽光照射到的棗樹的枝椏上,給蟈蟈餵食飲水,然後趴在絲瓜架下的青石板上閉目養神。絲瓜葉蔓縫隙裡篩下的斑駁陽光沐浴著我,習習涼風穿過院牆輕拂著我,蟈蟈發出的清脆悅耳的天籟之音撩撥著我,那真是皇帝過的日子,叫一個愜意!
據說,慈禧太后也喜歡聽蟈蟈叫,太監們一到夏、秋天,便忙前忙後地為太后老佛爺逮蟈蟈。試想一下,戒備森嚴的連人都不能隨便進出的深宮後院,不時傳出蟈蟈“咯吱咯吱”的叫聲,確實不乏田園之感,也不乏滑稽之感。何止是慈禧太后? !歷史記載,大清王朝從康熙、乾隆直到宣統,許多皇帝都喜歡蟈蟈,乾隆遊西山,聽到滿山蟈鳴,即興賦詩:“......雅似長安銅雀噪,一般農候報西風......”末代皇帝宣統與蟈蟈的情緣更是帶有濃重的神奇色彩。記得電影《末代皇帝》中有這樣的情節:1908年,年僅三歲的宣統在舉行登極大典,宣統在“皇上萬歲萬萬歲”的高呼聲中茫然不知所措,直直的在人群中跑來跑去,當宣統發現了大臣陳寶琛身上的蟈蟈時,才露出天真的笑容。宣統把蟈蟈藏在金鑾寶殿的座位上面。五十九年後的1967年,宣統身穿中山裝,以平民的身份又出現在太和殿,為了證明自己曾是太和殿的主人,當著紅衛兵的面從寶座上掏出他藏的那隻佈滿灰塵的、精緻古樸的蟈蟈籠子。五十九年了,蟈蟈依然健在。而且,這隻老蟈蟈爬出來,伸了伸腰,動了動翅膀,又發出清脆的鳴叫聲。雖然這神來之筆只是作家精心描述的藝術真實,無論現實是不是真實,且不管它,但由此可見清廷蟈蟈熱的生活真實。
蟈蟈是一種雜食蟲類,集植食性、肉食性與雜食性於一身書刊印刷。它在捕食田間害蟲的同時,其啃嚙莊稼葉子的本領比蝗蟲螞蚱要厲害得多,尤其喜歡蠶食豆科植物的嫩莖與嫩果實。記得小時候,村北那片盛產蟈蟈的豆子地,大豆的葉子被蟈蟈啃嚙了大半,大豆也減產了許多,村民們卻把賬記在了蝗蟲螞蚱得身上。之所以出現這樣的結論,皆是因為蟈蟈能發出聲音,且這種聲音又普遍受到人們的喜歡和歡迎。愛屋及烏也好,落井下石也罷,人們從心底里討厭蝗蟲螞蚱,喜歡蟈蟈或者螽斯,這是確定無疑了的。儘管這種偏好沒有理論上的科學依據。
蟄居小城,秋意漸濃。窗前翻閱《詩經》,樓前不遠處農家的菜園裡,不時傳來零星的蟈蟈的鳴叫,聲聲唱著清秋。儘管單調,卻不經意間把我帶到童年的無邪歲月,頗令我欣慰。合上書本,一番祝愿在心中泛起:
螽斯羽,詵詵兮。宜爾子孫,振振兮。
螽斯羽,薨薨兮。宜爾子孫,繩繩兮。
螽斯羽,揖揖兮。宜爾子孫,蟄蟄兮。
這是詩經《周南·螽斯》一詩裡的描述,其大意是:蟈蟈綠翅振,聚來鳴好音,你的眾子孫,多得連成群。蟈蟈綠翅振,轟轟唱好音,你的眾子孫,綿長如彩雲。蟈蟈綠翅振,相聚共紛紛,你的眾子孫,多得如星群。
是啊,祝愿蟈蟈多子孫,年年聚來鳴好音。喜歡蟈蟈,喜歡蟈蟈的鳴叫,喜歡蟈蟈聲聲唱清秋。

10:04 Écrit par Start each day in a happy way | Lien permanent | Commentaires (0) |  Facebook |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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